咔。
极轻的碎裂声在废矿底层死寂的空气中并未掀起波澜,却像一截生锈的铁钉,精准地钉死了最后一条生路。
纪忘川两指一捻。那枚散发着猩红微光的底流通讯玉简,在他白皙的指尖化作一蓬细腻的粉末。没有多余的废话,也没有对底下这群雇佣兵的半点安抚。
红芒从粉末中剥离,化作一串晦涩的乱码波段,瞬间融入废矿底流的因果线中,朝着上方的无妄城飞速攀升。
商盟的高维抹杀指令,就这么平淡地下达了。
跌坐在阵眼边缘的辛夷抖了一下。她呆呆地看着主官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她辛苦维持的底流权限,也将她和这群底层耗材划到了同一个清理名单里。特权阶级的幻觉在这个动作前碎成了一地残渣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纪忘川没有低头看她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往后方安全区的方向退了半步。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只剩看死物般的冷漠。
视线顺着那道红芒,穿透厚重的地层。
无妄城,商盟后方数据塔。
昏暗的铜室里,充斥着灵能算盘单调的拨动声。一面庞大的琉璃晶屏突然无声地闪烁起来,刺眼的红光将整个房间映得惨白。
“底层耗材已报废,请求就地清理。”
代码只有短短的一行,没有任何情感,像是在陈述一件货物的丢弃。
坐在角落案台前的裴惊蛰,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。半杯滚烫的劣质灵茶泼在他的手背上,瞬间烫起了一片细密的水泡。他没觉得疼,视线像被钉死在那串代表着全面抹杀的波段上。
商盟的手段,连自己人都杀。这种高维指令一旦生效,废矿底层绝不会有任何活物能喘着气走出来。
他喉咙发干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左侧的两个值守税官正在打盹,其中一个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,完全没有注意到晶屏边缘的异常波动。
裴惊蛰垂下眼,死死咬住舌尖。铁锈味在口腔里洇开,剧烈的痛觉顺着神经爬上来,强行压住了他指尖快要压抑不住的战栗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纸墨味的空气,飞快地探出左手,在案台下方的隐秘灵能轴卷上拨动了几下。他没有去尝试阻断指令——那等于送死。他只是刻意绕开了主灵网的监视,将这道抹杀指令的启动时间与能量峰值单独截留,死死刻印在自己的备用玉牌里。
多记录下一点数据,多拖延一刻钟的警报,就是他能为前线那个疯子做的极限了。
废矿极深处。阵眼废墟。
李长生蹲在离控制台不远的一处凹陷死角里。厚重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。
他看着头顶石壁上开始飞速蔓延的暗红阵纹,听着远处传来的机括锁死声,喉结微微滚动。商盟的反应并不出乎他的预料,这种高高在上的资本,永远学不会安抚,只会用最直接的暴力掩盖一切丑陋,切断所有的退路。
他慢慢松开掐着因果线的左手,皮肉翻卷的指节在粗布衣服上蹭去血迹。随后,他从怀里摸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废矿污染核。
这东西带着极强的排斥力。刚一暴露在空气中,周围咝咝啦啦腐蚀玄铁的毒瘴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,立刻朝这边聚拢过来。
李长生指尖一捻。几缕早就解析好的乱码悄无声息地钻进污染核。
坚硬的毒结晶像融化的残烛一样化开,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。一层半透明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隔离层,贴着石壁缓慢铺展开来,将他所在的三尺空间严严实实地包裹进去。
外界的镇压波段扫过这片区域,就像水流遇到了礁石,自然而然地滑了过去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李长生靠着冰冷的石壁,将呼吸压到最低,彻底收敛了气息。
饵已经抛出去了,吃人的真相也已经剖开了。现在,他只需要按兵不动,任由纪忘川的死令去激化这群老兵骨子里的血性,看着这群恶犬互咬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
粗噶的嗓音在死寂的废墟边缘炸响。
接到死令的先锋官雷烬,拖着那柄暗金色的灵能重锤,大步跨过横七竖八的阵纹残骸。沉重的锤头在玄铁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火星。
他因为吞服了过量的狂暴药剂,脖颈上鼓起的青筋像粗壮的蚯蚓一样扭曲蠕动。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前方半跪在地上的赫连锋,满是居高临下的蔑视。
“连老天爷赐的狗粮都接不住。”雷烬停在三步外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给你们这帮泥腿子几句空头承诺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?”
他晃了晃膀子,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,身上残余的高阶灵气激荡着周围浑浊的空气。
“现在看清了?狗永远是狗。没了我主子的施舍,你们这群底层耗材连咬人都不知道往哪下嘴!”
赫连锋没有动。
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还虚悬在半空,维持着想要触碰女儿命元因果线的姿势。庞大的身躯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塔,僵硬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对外界的嘲讽毫无反应。
在他的周围,十几个铁血长垣的外围老兵慌了神。
他们离得远,没有看清李长生打出的真相投影,只看到包围圈突然瓦解,以及商盟主官毫不留情下达的清场封锁命令。
两个小腿被毒水腐蚀得深可见骨的老兵,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断刀。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瘫坐一旁的辛夷,连伤口的剧痛都顾不上了。
“辛大人!我们是商盟雇来的!我们每个月都老老实实交香火钱!”
老兵的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响,泥水混着血水沾满了额头,“您跟上面说说,放我们一条生路,我们保证什么都没看见——”
求饶的话还没说完。
雷烬不耐烦地拧了一下脖子。双臂上经过改造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暗芒。
他连余光都没分给那几个趴在地上磕头的老兵,粗壮的手臂猛地抡起。
空气被狂暴的力量狠狠挤压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鸣。暗金色的灵能重锤夹杂着药剂过载的威压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残影,直接覆盖了前方的整片空间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,也没有什么精妙的剑招。就是单纯的、属于高阶肉身的绝对力量碾压。
嘭。
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碎裂声。
那两个磕头的老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重锤带起的法则余波正面扫中。两具枯瘦的身躯像被巨石碾过的熟透果子,当场爆成一团猩红的血雾。
碎肉和骨渣呈扇形溅射出去。
瘫在地上的辛夷被淋了一头一脸的血。她哆嗦着向后爬去,头上的玉簪掉在血泊里,沾满了底层的碎肉,再也没有了高阶测算师的体面。
带着浓烈腥味的血雨,劈头盖脸地浇在赫连锋的后背上。
几滴温热的血水,顺着他下颌的青灰鳞片滑落,滴在眼前的石板上,晕开一抹刺眼的红。
同袍的血,带着底层佣兵独有的劣质烟草味。
雷烬嗤笑一声。手腕一翻,借着刚刚砸碎两人残留的余势,巨大的暗金锤头轰然转向,带起一股腥风,直奔赫连锋毫无防备的后心砸去。
狂暴的风压死死锁住了周围的空间,不给任何闪避的余地。这一锤,足以将这具发愣的肉身砸成一滩烂泥。
就在锤头即将触碰到皮肉的瞬间。
赫连锋动了。
他没有躲避,也没有去捡地上的断阶巨刃。他从僵硬的跪姿强行拔高半寸,腰背发力,脊椎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粗壮的双臂如同两根在死人堆里淬炼过的铁柱,猛地转过身,狠狠迎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要宽大的重锤架了上去。
咚——
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。气浪贴着地皮炸开,掀翻了周围几块厚重的阵石,毒瘴被硬生生吹散了一圈。
雷烬脸上的嘲弄僵住了。
巨大的暗金重锤停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,再也压不下去分毫。
赫连锋单膝重重磕在地上,将身下的玄铁地砖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。他那双覆满紫黑鳞片的手,死死抓住了重锤粗糙的握柄。
沉重的下压力和重锤表面狂暴的法则乱流,像无数把剔骨尖刀一样刮擦着他的手掌。
鳞片片片崩裂。血肉瞬间被磨得模糊一片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手腕处的经脉因为极度充血而高高隆起,仿佛随时会爆开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赫连锋缓缓抬起头。
原本迷茫、呆滞的眼神已经不见了。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曾经用来欺骗自己的愚忠烧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看清这吃人世道后,燃起的噬神烈焰。
